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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爱是平凡却无边

1.

    晚上母亲又打电话来，对于她是在早上刚起床不久的时候，有时我想像着她起了床把一切拾缀好了，把装钥匙、手机、钱包的手提包放在阳台的早餐桌上，然后开始拔电话，在此期间保姆正在往早餐桌端着豆浆、果酱、面包或油条。

    学校里最近怎么样啊？
    其实我知道她所谓的怎么样，经常暗含着“安全问题”这个意思。尤其新闻里一报道哪个学校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之后，这种意味就越发明显。
    我通常我总是告诉她，放心吧，治安良好，校风纯朴，也不管她信不信，然后顺道贬斥一下临国那个治安很成问题的U.S.A.，不料最近果然又出现了校园枪击事件，最早听说时母亲还在电话里说：“据说还是个中国学生！”
   
    母亲对我们说话通常不会给人打着叹号的感觉，但这一次我却听出个叹号来。或者是她对此事有点震惊，或者是联想到我自身。
    不会吧。我漫不经心地安慰了她几句，看看表离她上班的时间还有几十分钟，于是说自己还要参加一个晚上的讨论。
    她就像平时一样忙不叠地说，那赶快去吧，别迟到了。然后赶紧挂上电话。母亲虽然没在国外长期居住过，但却深信外国人时间观念很强，一旦有约万万不能迟到。
   
    然而这种“有约”时常是我杜撰出来以结束和她谈话的借口。

2.

    第二天下午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我料想肯定还是关于安全问题和心理动态的长篇大论。母亲在办公室里许多文案和其他需要写作的东西都她自亲撰写，虽然学用电脑晚，但是对一些办公软件、电子商务方面的内容，比某些年轻人还熟练。她很喜欢网络这东西，因为它节省了太多的时间，否则一封越洋书信要多久才能到达彼岸？母亲虽然不是搞教育的，但却在教育方面颇有心得，比如她认为一件事或一个问题应趁热打铁，时间久了，就被忽视或淡忘了，问题再次发生时往往后果更加严重。

    所以她在早上想说的问题没有说完，晚上一定抽出时间来写个邮件继续说，这样她才安心。我匆匆扫过一眼，便点了回信，告诉她我已经收到邮件并阅读，请她放心。然而在心里却想，像我这种久而在外漂泊的老鸟还用得着上这心理教育课吗？

    在一个移民社区委员会里做义工，其实不是我喜欢做的事，因为都是和中国移民打交道，既不能练习英语，也没有什么技术性可言，只不过谁家有问题了帮忙咨询一下，来的人经常是新到的移民问装哪个公司的电话最实惠啊，如何办理某某手续啊，还有老人要求帮忙换水龙头或灯管的。很多时候，大家都是堆在一起闲聊。

    当时枪击案的始末尚不清楚，社区里一位在中学当教师的老太太就说了：我们太重视给孩子物质生活环境，而忽视了他们的心理问题。独自在外对于性格内向、做事冲动的年轻人来说心理压力很大，何况在西方国家种族歧视问题依然存在……有的孩子就能把这种压力和歧视转化为动力，要做给大家看看，用努力的结果来换得别人的尊重，而有的孩子也要做给大家看看，却采用了另一种极端的方式……

    当时我听着这话怎么如此耳熟，后来想起，与母亲的邮件如出一辄。而这位老太太在国内却是一位心理学教授。

3.

    母亲和父亲现在看起来很般配，但是我觉得当初却是个奇怪的组合。

    当年的父亲家里虽然谈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也算书香门第，祖父是燕京大学毕业并一直在某高校从教，曾任中文系、图书馆系主任。然而父亲他们一辈却赶上了上山下乡的时代，那时候背景好的人可以参军，但是所谓书香门第却是底层。父亲因为个子高、体育项目好被体校的篮球队留了下来，从而没有离开城市。就是在这时节遇到了母亲。

    母亲正与父亲相反，用当时的话来说是出身好，一家人都是河北某县的正经农民，然而母亲却一心惦着读书，勤奋好学，并且非南开大学不上，并最终成就了梦想，且读的也是中文系。这样一来出身于书香的父亲却只是个中学毕业的篮球运动员，而且在当时的环境来说也不像现在的“职业球员”，出身农村的母亲却是名牌大学的优秀学生。具体他们怎么恋爱的，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祖父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门第观念，加上母亲所读专业与他所授专业相同，想必也增进了被接受的程度，后来他们就一帆风顺、顺理成章的结为夫妻了。

    母亲上大学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刻苦，后来种种事情，她也不喜欢依靠别人，特别是她认为自己应当擅长的事。在工厂以及后来的公司、政府工作，许多报告、总结、广播稿、发言稿全是自己亲力亲为，而且还替父亲写了许多。但她从不指导我的作文，关于作文怎么写这件事，她只说过一句话：多看书然后照自己想的写。

    母亲虽然不是学心理学的，但却很喜欢看有关心理和演绎推理的书籍小说，久而久之对人在面对各种问题时的心理状态有了自己的推断和想法，在这方面有很多都用在我身上。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会想我当时怎么想的，然后设法与我沟通。

    就像这次这一封邮件。

4.

    我跟母亲说社区委员会的义工结束了，我已经在一个运输业展览会递交义工申请，这样可以更多的接触不同的人并且锻炼自己的工作能力。
    她说好啊，在生活条件不是很困难的情况下，以锻炼自己的能力和积累经验为主对将来是更有帮助的。

    记得有一次，有个同学在一个华人移民开的工厂找到了一份薪水微簿的工作，虽然微簿但总算是有一点点收入。工作只是封箱、打包、装车，一起上班的总共两个人都是中国人，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动作永远是在机械的重复。我在电话里跟母亲提起了这件事。
    她说，如果你觉得所花的时间与你所得到的收获成正比，那么你就去做。但要记得，不仅仅是钱才算收获。

    有时候，我真觉得，她不是一个教育家，却胜于许多教育家。

5.

    有一次母亲来看我，我们一起住在叔叔家。楼前楼后各有院子，前面是打理的整整齐齐的花园，后院则更为随意。比起前院的花卉草坪，母亲更喜欢后院以及外面的树林和空地。

    那几天，天天看见母亲拿着一手帕瓜子之类的东西到后院去，或从后院走出去。我问她去做什么，她只是笑笑。后来终于有一天被我发现，她居然拿着那些坚果只是放在某块地上等松鼠。

    我说这里松鼠多了，随便开着车从公路上经过就会看到无数只松鼠在两侧的树上或地上或干脆蹲在路边木制长椅上。
    她说，你不用管我，你不会明白的。然后又感慨，要有个女儿多好啊，她也许会喜欢跟我一起喂松鼠。

    又有一天母亲急匆匆跑进屋来，叫喊着我赶紧给她拿数码相机。不知道有什么精彩的瞬间要及时抓拍，我跑上楼去给她拿了相机，后来才知道，只不过是看到几只小鸟在昨夜雨后空地的积水处洗澡。
    那两三只叫不上名的鸟用喙沾着水梳理着羽毛，旁若无人，这正给了母亲拍照的好机会。

    我说这情景经常可见。
    她说在家里可见不到。

    后来她回家以后发来邮件说她拍的照片得到许多好评，同事的孙女特别羡慕她在后院喂松鼠和观看小鸟洗澡的情景。在家里，人们只能把鸟关在笼子里。
   
6.

    母亲节又快到了，有同学说打算给母亲送一件什么什么样的礼物。
    可是能送什么呢？送什么都只是表达心意的借物，无论微簿或贵重，她们都不会介意，因为她们了解物质所要表达的只是一种心意。

    或许她们想要的，只是我们的健康、安全、积极向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给母亲发了一封邮件，没有说考试成绩、也没有说最近所做的工作，没有信誓旦旦、豪言壮语地保证要得几个A，我只是说我已准备好努力，让她退休后在这里住一幢后面有院子的房子，可以在树林中散步，可以喂松鼠，看小鸟洗澡——也许将来有一天，她可以带着她的孙女一起做这些事。

    母亲节，但愿她幸福快乐。